第10章 最大的底牌
然后他把水带的另一端扔下女儿墙,水带顺着墙面滑下去,在空中晃了几下,垂在了山坡的上方。
末端离地面大约还有三四米,水带不够长,他需要从末端跳下去。
林深翻过女儿墙,双手抓住水带,身体悬空。
水带的织物在他手心里发出吱吱的声响,像是随时会撕裂。
他的右手手背还在肿着,手指几乎握不拢,只能用左手死死地抓住水带,右手辅助性地搭在上面。
他开始往下滑。
手掌和织物之间的摩擦产生了热量,烫得他掌心发疼。
他的体重加上重力加速度,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他试图用脚蹬着墙面来减速,但墙面的瓷砖太滑了,他的鞋底根本抓不住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他能感觉到水带在他的手心里旋转,织物纤维一根根地断裂,发出细微的、像头发丝被拉断一样的噼啪声。
他的手心在燃烧,皮肉被磨掉了一层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浸湿了水带,让水带变得更滑。
四楼,三楼,二楼。
水带末端的结扣出现在了他的手下方:
他滑到了尽头。
他松开手,从大约四米的高度坠落下去。
坠落的时间很短,短到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任何信息。
他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,然后后背撞上了山坡上的灌木丛。
树枝和荆棘划过他的脸、他的脖子、他的手臂,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在同时切割他的皮肤。
他的身体在山坡上翻滚。
岩石的棱角磕在他的肋骨上、肩膀上、胯骨上。
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剧痛,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的骨头。
他滚了不知道多少圈,最后被一棵小树挡住了。
树干卡在他的腰上,把他整个人拦在了山坡的中段。
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嘴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还能动,只是右腿的裤管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下面一条大约十厘米长的伤口。
他撕下一截衣袖,用力缠在伤口上,打了个结,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右腿一落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没有时间等。
“五楼,露台,他跳下去了!”
“山坡上,他在山坡上。”
“追,别让他跑了。”
林深开始往上爬,山坡很陡,没有路,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:
灌木的枝条、岩石的棱角、草根、树根。
他的手指在流血,手背上的鞋印已经变成了一个紫黑色的肿块。
右腿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会裂开,血浸透了绑在上面的布条,顺着他小腿往下淌。
但他不敢停。
林深,终于爬上山顶,扑倒在了落叶堆里。
他翻过身,仰面躺在落叶上,看着头顶的树冠。大口喘息。
“汪汪汪”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,夹杂着人的喊声和对讲机的沙沙声。
林深从落叶堆里爬起来,开始往树林深处跑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狗叫声越来越近了。
血越流越多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电工胶布,缠了几圈,伤口勒得很紧。
胶布勒进肉里的时候,疼痛像电流一样从他的大腿窜到脊椎。
林深咬咬牙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了一个东西上。
那是一条小溪,很窄,只有两米宽,水不深。
水,水流可以带走气味。
林深站起来,踩进了溪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,右腿的伤口被水浸泡后,疼痛反而减轻了一些,也许是冰凉让神经麻木了。
他走了大约三百米,溪水越来越窄,最后变成了一条细小的水流,从两块岩石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。
他离开了溪水,踩上一块干燥的岩石,然后跳到另一块岩石上,尽量不留痕迹地离开了水边。
狗叫声在他离开溪边之后变得混乱了。
他听到训犬员在大声呵斥,狗在焦躁地吠叫,它们在溪边失去了气味,正在原地打转,找不到方向。
林深没有回头,继续往山上走。
他的速度慢了很多,右腿已经几乎无法承重了,他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在树林里穿行。
天色开始暗了。
他打开被摔破手机的,手电筒功能,微弱的白光透过碎裂的屏幕照出去,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范围。
他靠着这点可怜的光,在黑暗中继续往前走。
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五掉到了百分之四,手电筒用不了,只能用屏幕的微光。
他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,坐了下来。
手机电量,百分之三。
他看着那个即将耗尽的电量条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按哪里。
他不能打电话,会暴露。
百分之零点二。
林深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,把麦克风凑到嘴边。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:
“我叫林深,身份证号1101011995……”
“我是《新视线》周刊的调查记者。我在贵州木县……木县经济开发区……一栋白色办公楼的地下……发现了……发现了……”
“……发现了非法拘禁点。至少三十七名女性遇难者……身份不明……可能更多。”
“幕后主使是薛鸿业……xx集团创始人……干细胞产业联盟名誉主席……全国政协委员……请查他……请一定要查他……”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“我师弟周扬……也被他们控制了……可能在木县……可能在那个开发区……请救他……”
屏幕又闪烁了一下。
“我在木县……不知道具体位置……在山上……在逃……如果……如果我死了……请……”
关机了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吞没了,没有光,没有声音……
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在那块石头上,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他的身体在发抖,入冬的山里,夜间的温度接近零度,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做的壳。
他的伤口在疼,喉咙里的录音笔像一块石头,堵在食道的中段,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“但我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必须负责。”
林深把拐杖重新握在手里,撑着石头站起来。
右腿的疼痛像一把钝刀,在他的大腿上一刀一刀地割着。
他不在乎,开始挪。拐杖先往前,右腿跟上,左腿再跟上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每一步都像是一个微小的奇迹,每一步都在告诉这个世界:
我还活着,就不停。
黑暗中的山路崎岖而漫长,他的身影在星光下时隐时现,像一个小小的、孤独的、在巨兽的骨架间穿行的蚂蚁。
身后,那栋楼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混凝土泵车的声音还在,低沉的、持续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轰鸣。
那栋楼在变成石头,那些女人在变成石头,那些证据在变成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