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春耕

阿蘅的伤,是在一场春雨里彻底好利索的。

那日她倚在洞口,看外头残雪融成细珠,顺着石缝一滴滴坠下,砸在青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手臂上最后那块痂,竟在她出神时悄悄翘了边,指尖轻轻一揭,便簌簌落在掌心。

底下是新长的皮肉,粉嫩嫩的,比周遭肌肤浅上一圈,指腹抚上去,光滑柔软,再无半分狼牙啃噬过的钝痛。

真的好了。

她站起身,在洞口轻转两圈,抬臂、垂肩,屈膝、伸腿,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自如。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春雨,嘴角竟不自觉地弯起,眼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
从那天起,沈彧来的次数便少了。

隔一日,或是隔两几日,他会准时出现在石缝口,肩上扛着柴刀,手里提着水桶,默默劈完柴、挑满水,又仔细检查一遍洞口的木排门,确认没有松动,便转身离去,全程不多说一句话。

阿蘅懂他的心思。她伤愈了,不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照料,他再来,便没了“照顾”的由头,只剩一份纯粹的“惦记”。她不曾点破,也不曾挽留,他来,她便多添一副碗筷,焖上一碗热腾腾的饭;他不来,她便一人食,安安静静,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望向石缝口,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残雪消融得愈发迅疾,山坡上的枯草丛里,渐渐冒出点点新绿。起初只是贴着地皮的细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,不仔细瞧,便会隐在枯色里;不过三五日,那绿便铺展开来,成片成片地从山脚往上蔓延,染得整座山都有了生机。

溪水也涨了。冬日里细如银带的溪流,如今哗哗奔涌,水量比去年秋时还要充沛;冰封的瀑布早已解冻,轰鸣声震彻山谷,飞溅的水珠沾湿了空气,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漫在山间的每一处角落。

阿蘅知道,春天真的来了。她也渐渐忙碌起来,地里的活计一桩接一桩,容不得半分懈怠。去年秋天收完土豆与玉米,那三亩开荒田便一直荒着,冬日酷寒,既种不得庄稼,连杂草也少长,只剩一片沉寂。如今雪化土松,正是翻地的好时节。

她扛着锄头蹲下身,一锄一锄地刨着土,种过一季的田地早已松软,锄头落下,便翻起一大块黑油油的泥土,浓郁的泥腥味扑面而来,那是生机的味道。

刨一阵,便直起腰歇一歇,揉一揉发酸的腰腹。暖阳懒洋洋地洒在后背上,烘得人微微出汗,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软绵温润,再无冬日的刺骨寒凉。偶尔有几只雀鸟从头顶掠过,叽叽喳喳地唱着,落在不远处的树干上,添了几分热闹。

她站在田埂上,望着翻了大半的黑土地,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这是她亲手开的荒,亲手种的地,亲手收的粮,是她在这深山里,凭一己之力挣来的底气。今年,她还要接着种,种出满田的希望。

正怔着,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阿蘅回头,便见沈彧从石缝那头走来,肩上扛着一把锄头,手里拎着一捆剥了皮、晾得干透的粗木料,步伐稳健,不疾不徐。

他走到地头,将木料轻轻放下,声音低沉:“你那地窖该修修了,太小,存不下多少东西。”

阿蘅愣了愣,转头望向厨房后头的地窖。那是去年秋天仓促挖的,不过一人深、两尺宽,勉强能塞进些白菜萝卜,冬日里她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,每次取菜都要趴在洞口费力去掏,确实狭小得很。

“你……要帮我修?”她轻声问,眼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
沈彧点点头,扛起木料便往地窖方向走,阿蘅默默跟在身后。到了地窖口,他蹲下身子,俯身往里看了看,又起身绕着地窖走了一圈,用脚步粗略量了量,沉声道:“扩一丈,挖深半人,用木头搭起架子,上头盖块石板,这样就能存一整个冬天的粮了。”

阿蘅在心里飞快盘算着,扩一丈、挖深半人,要费多少力气?她连忙道:“我自己挖就行,你忙你的去吧。”

沈彧抬眼看了她一眼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“你种你的地,地窖我来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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