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:黎民百姓

叶宝珠微微坐直了身子,看着他。

“丁香从井里掉下去,到了那个地方。天是红的,地是红的,河里的水也是红的。龙和凤在天上打架,鳞片和羽毛像雨一样往下掉。”

齐老爷子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,像是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那画面。

“她害怕。但她没往回跑。她往前走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她往前走。”

花厅里安静极了。没有人动,没有人出声。

齐老爷子把目光从水仙上收回来,看着叶宝珠。他的眼睛有一点点浑浊,毕竟上了年纪,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我老家在松江。”

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久远到已经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了。

“小时候,家里老宅后面有一条河,河上架着石桥,桥洞底下长着青苔。夏天的时候,我常蹲在桥上看船。乌篷船一条一条地过,船上的人蹲在船头淘米,洗菜。米汤流进河里,鱼就围过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宅子东边是祠堂。”

“祠堂门口有两棵银杏树,几百年了,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。秋天叶子落一地,金黄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祖父说,那是前朝留下来的,不许砍。”

他说到“前朝”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似的动。

“祠堂里供着很多很多祖宗牌位,一排一排的,从地上摞到房梁。逢年过节,我爹就领着我进去磕头。烛火映在牌位上,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的,亮堂堂的。我爹说,这些人都在看着你。”

他端起那盏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,苦味很重,但他早习惯了。

“后来我离开松江,到了香江。走的那天,坐的是火车。车开出去很远了,我回头看,还能看见那两棵银杏树。金黄的,一左一右,像两个老人站在村口。”

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:“再后来,就看不到了。”

齐嘉铭看着父亲,嘴角那点弧度早就没了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,指节泛了白。

齐老爷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叶宝珠。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但底下那口井里的水,动了一下。

“你写的丁香,”

他说:“到了洪荒,什么都不认识,什么都不懂。龙不认她,凤不认她,连那些小妖都觉得她是个笑话。但她站在那儿,说自己是龙的传人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但花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
齐老爷子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
茶还是凉的,苦的。他喝完了,把茶盏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

“我离开松江的时候,比你大不了多少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不低不高,平平淡淡的,“一转眼,几十年了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茶几上,照在那些空了的茶盏上,也照在齐老爷子花白的头发上。

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些,这两年白得快。

他的肩膀也没有以前那么宽了,毛衣穿在身上,松松垮垮的,像是大了一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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