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惊蛰破网,敌后燃灯
惊蛰前的桂南,空气里憋着股闷雷的气息,湿黏的风裹着潮气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木棉花落尽了,枝头冒出的嫩绿新叶,却被一层灰扑扑的硝烟罩着,绿得发暗;田埂上的野草刚探出头,就被往来的军靴踩得蔫头耷脑,连风都带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味道。
3月15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钱明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作战室,手里的电报还带着电台机房的余温,电文上的铅字像冰锥子,扎得人眼睛发疼:“联络员老陈在钦州失联,最后信号消失在沙塘镇,坐标北纬22°53′,东经108°38′”。
吴石捏着电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眼底的寒光像淬了冰。这已是三天内第三条失联的情报线了——先是负责东南亚侨胞联络的老郑,在防城港码头失去踪迹;再是潜伏在日军军需仓库的小王,发完最后一封“日军囤积燃油”的密电后,便杳无音信;现在又是负责沙塘镇情报中转的老陈,三条线,全断在了桂南腹地。
作战室墙上的情报网络图,用红绳连着一个个代表情报点的黑点,此刻已有三个黑点变成了空白,红绳耷拉着,像被虫蛀了的蛛网,破了好大一个洞。
“日军在换打法。”吴石指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沙塘镇,声音沉得像闷雷,“这里是钦州、防城港、南宁三条情报线的交汇点,他们不是在随机抓人,是冲着咱们的情报网来的,想把网给咱们捅破。”他转身看向赵虎,目光锐利如刀,“带五个人,昼伏夜出,去沙塘镇查。记住,只侦察,别硬碰硬,摸清楚他们是怎么动手的,是特高课还是宪兵队,有没有内鬼。”
赵虎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,枪套上的皮子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发亮,他挺胸立正,声音铿锵:“参谋长放心,我带老黄、柱子他们去,都是跟鬼子打交道的老手,保证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!”
赵虎的小队扮成挑夫,扁担上挑着两只空竹筐,筐底垫着稻草,稻草下面藏着短枪、罗盘和应急的干粮。他们避开大路,专走田埂小道和山林野径,白天躲在山洞里啃干粮、喝山泉,夜里借着月光赶路,鞋底磨破了,就用布条裹着,硬是凭着两条腿,在16日深夜摸到了沙塘镇外的破庙。
破庙的山门塌了半边,残垣断壁上布满弹孔,砖缝里还嵌着发黑的弹片——老陈最后一次发报,就是在这里。庙院里的荒草长得半人高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“看这脚印。”老黄蹲在地上,指着泥地里的痕迹,声音压得极低,“有日军的军靴印,纹路是‘三横一竖’,是特高课的人;还有拖拽的痕迹,方向朝着镇里,老陈是被绑走的,不是自己跑的。”
庙角的草堆里,藏着半截被踩烂的情报本,纸页浸了水,皱巴巴的,上面还能勉强看清“油库”“三月二十”两个字。赵虎小心翼翼地捡起情报本,揣进怀里,又蹲在墙角,盯着墙上模糊的刻痕——那是联络员之间约定的紧急暗号,“△”代表被监视,“○”代表安全,“□”代表有内鬼。老陈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△”,旁边还划了三道杠。
“三道杠……”赵虎皱着眉,琢磨着,“是代表特高课的三个小队?还是日军的情报队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走,去镇外的坟包蹲守,看看鬼子的动向。”
他们在镇外的乱坟岗守了两天两夜,啃着硬邦邦的干粮,喝着冰冷的雨水,眼睛熬得通红。18日傍晚,终于看见三个穿黑风衣的人进了镇公所,他们腰杆挺得笔直,腰间鼓鼓囊囊的,走路脚跟不沾地——是日军特高课的典型打扮。夜里,镇公所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,隐约能听见鞭子抽打的声音和男人的闷哼,赵虎的心揪成了一团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林阿福在后方的情报研判室,把零碎的线索拼了又拼,桌上摊着日军最近的行动报告,还有赵虎传回来的情报,纸页堆得像小山。报告上的字密密麻麻:“沙塘镇自3月12日起实施‘清乡’,逐户登记户口,严查外来人员”“严禁居民携带笔墨纸张、电台零件等物品”“夜间禁止点灯,发现火光一律按通敌论处”。
他忽然一拍桌子,眼镜滑到了鼻尖,声音里带着兴奋:“我明白了!他们是先封镇,再挨个排查!老陈他们不是暴露了,是被鬼子瓮中捉鳖了!”他在纸上画了个流程图,箭头画得又快又狠:“日军特高课伪装成商人/货郎,在情报点附近蹲守→摸清联络员的行踪和接头规律后,联合伪警察封镇→用户籍册核对身份,抓出外来的联络员→严刑拷打逼问情报线的分布”。
画完,他用红笔在旁边标着:“紧急对策:第一,暂停所有固定情报点的活动;第二,改用流动接头,接头地点选在集市、码头等人多眼杂的地方;第三,启用备用暗号,废弃原有密码本。”
钱明在机房里熬得眼睛通红,布满血丝,桌上的烟灰缸堆得像小山。他把原来的暗号本撕得粉碎,扔进火盆里,看着纸灰飘上天,又重新编了本《商帮暗语手册》,用闽粤商帮的行话做暗号,把“日军”叫“绸缎商”,把“军火库”叫“布庄”,把“紧急撤退”叫“收摊”,把“有内鬼”叫“掺了沙子”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把装订好的手册递给聂曦,手册的封面是牛皮做的,耐磨防水,“闽籍商人常说的行话,鬼子听不懂,就算截获了,也以为是普通的商帮信件。”
聂曦摸着手册上粗糙的牛皮封面,忽然想起父亲以前跟闽粤商帮打交道的日子,那些晦涩的行话,此刻竟成了救命的密码。他眼睛一亮,抬头看向钱明:“我知道哪里能用上——沙塘镇有个闽籍同乡会,会长姓王,是我父亲的老友,在镇上开了家鱼丸铺子,人很可靠。”
聂曦换上一身藏青色的长衫,戴着顶黑色礼帽,提着一篮热气腾腾的福州鱼丸,混在赶集的人群里,走进了沙塘镇。镇口的伪警察正在盘查,手里拿着户籍册,眼神像钩子似的,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。
“干什么的?”伪警察拦住聂曦,翻着户籍册,语气蛮横。
“找王会长,同乡。”聂曦用一口流利的福州话答,语气自然得像回家探亲,“带了点家乡的鱼丸,给他尝尝鲜。”
伪警察听不懂方言,皱着眉挥了挥手,不耐烦地说:“快走快走,别在这儿碍眼!”
王会长的鱼丸铺子在镇东头,门脸不大,挂着“王氏鱼丸”的木牌,里面却藏着一个密室,用柜台后的暗门连着。聂曦刚说明来意,王会长就警惕地看了看窗外,然后掀开柜台后的木板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:“老陈没被打死,昨天夜里被镇西的佃户救走了,藏在村西的红薯窖里,腿被打断了,伤得很重。”
红薯窖里潮湿得很,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药的味道。老陈躺在稻草上,腿上缠着破旧的布条,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。他看见聂曦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他们用了新法子……”老陈喘着气,声音虚弱,“特高课的人会说方言,还拿着咱们联络员的画像还拿着咱们联络员的画像,是内鬼!是内鬼把画像给他们的!”
聂曦的心沉了下去,像坠了块石头。他让王会长找了辆马车,把老陈藏在装柴草的车厢里,上面盖着厚厚的稻草,又让佃户赶着马车,从镇后的小路离开。自己则留在镇上,用王会长的铺子当临时联络点,借着卖鱼丸的幌子,打探消息。
夜里,他借着清点货物的幌子,从算盘的底座里取出微型电台,发了一封密电:“找到老陈,确认有内鬼,情报网遭破坏,建议立即改用流动接头,启用商帮暗号”。电波穿过夜空,像一道无形的闪电,飞向第四战区司令部。
18日清晨,赵虎在镇外的芦苇荡接到了老陈。老陈躺在柴草里,气息奄奄,却死死抓着赵虎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小王……小王在仓库被抓时,曾喊过‘货不对板’——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,意思是‘情报被换了’,鬼子在伪造咱们的情报!”
赵虎恍然大悟,难怪最近收到的几份“日军动向”情报总透着古怪,要么是兵力番号对不上,要么是行动时间有偏差,原来都是鬼子伪造的,想骗他们调兵遣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