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《笔锋染血》
第四章
自那日从威武镖局回来后,郭旭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变化。
他依旧是桐福客栈里那个手脚麻利、笑容腼腆的“郭小哥”,每日天不亮就起床,劈柴挑水,生火备菜,招呼客人,洒扫擦洗,忙碌到深夜。但下午未时过后,只要客栈的活计告一段落,马三娘点头允了,他便如离弦之箭,匆匆赶往城东的威武镖局。
校场边的石锁,成了他新世界的入口。
镖局的趟子手们起初对这个清秀瘦弱的客栈小二颇感新奇,见他真的一板一眼地跟着学扎马步、举石锁、打熬力气,倒也没人嘲笑。走江湖的人,敬重的是肯下苦功的性子。赵镖头打过招呼,便有个姓王的年轻趟子手,人挺和气,偶尔会指点他两句。
“马步要稳,腰要直,气要沉!”
“举石锁别用死力气,要用腰劲!”
“呼吸,注意呼吸!配合动作,一呼一吸!”
郭旭学得很认真。他深知自己没有根基,没有名师,甚至没有最好的年龄,唯有“勤”与“苦”二字可以依靠。那些石锁,最小的也有二十斤,最初他举起几下就手臂酸软,浑身颤抖。但他咬牙坚持,每一次都做到力竭,汗水如雨般洒在黄沙地上,浸湿了粗布衣裳。
白天在客栈的劳作,晚上还要挤出时间,在客栈后院借着月光,继续练习赵镖头教的几个基础架势和呼吸法。马三娘起夜时撞见过几次,看他对着墙壁一次次出拳,累得气喘吁吁,衣衫湿透,却眼神晶亮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第二天早上,默默在他碗里多添了半勺带肉的菜。
身体的变化是缓慢而切实的。半个月下来,郭旭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手臂、胸腹、腿部的肌肉结实了许多,力气也增长了不少。原本挑两桶水就有些气喘,现在能健步如飞;劈柴时,斧头落点更准,力道也更足。最明显的是,他感觉自己精神好了很多,每天劳作后的疲惫感大大减轻,反应似乎也快了些。
当然,距离赵镖头所说的“产生气感”,打开武道之门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但他不急,他知道这是水磨工夫,急不来。每天晚上,他依然会仔细擦拭那支冰凉的黑铁笔,对着月光研究那些纹路,也尝试着按照赵镖头说的基础呼吸法,调整呼吸,去感受体内可能存在的“气”。但除了握住铁笔时,那丝若有若无的、让人精神集中的奇异感觉外,依旧一无所获。
这天下午,他照例在镖局校场角落,咬牙举起一个三十斤的石锁,做着枯燥的平举动作,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灼烧。校场中央,几个趟子手正在对练,呼喝声、拳脚碰撞声不绝于耳。
“郭小子,过来一下。” 赵镖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郭旭连忙放下石锁,用袖子擦了把汗,小跑过去:“赵镖头,您叫我?”
赵镖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点点头:“嗯,气色好了不少,身上也有点肉了。练得还算踏实。”
“都是镖头和王大哥指点得好。”郭旭忙道。
“少拍马屁。”赵镖头笑骂一句,脸色稍稍严肃了些,“光练这些死力气,用处不大。真正的功夫,是要用的,是要见血的。今天有个押送药材去邻县的短镖,缺个打下手的,活儿不重,就是路上照看下货物,搭把手。怎么样,敢不敢去?路上可能不太平,但跟着镖队,见识见识,比你在校场闷头练强。”
郭旭心头一震。押镖?路上不太平?这意味着可能遇到危险,但也意味着真正的历练机会。他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去!多谢赵镖头给机会!”
“行,有种!”赵镖头拍拍他肩膀,“明天卯时初(早上五点),镖局门口集合,别迟了。回去跟马掌柜说一声,大概三四天来回。”
“是!”
回到客栈,郭旭跟马三娘说了这事。马三娘正在灶前炒菜,闻言铲子顿了顿,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赵镖头让你去的?”
“是,赵镖头说缺个打下手的,让我跟着见识见识。”
马三娘沉默了一下,往锅里加了勺水,盖上锅盖,才道:“路上小心。跟着赵镖头他们,少说话,多看,多听。遇事别逞强,躲远点。晚上值夜警醒些。”
“我记住了,马婶。”郭旭能感受到马三娘话里的担忧和关切。
“把这个带上。”马三娘转身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郭旭。郭旭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粗面饼子,一块咸肉,还有一小瓶金疮药。“干粮路上吃。药……希望用不上,但带着以防万一。”
郭旭鼻子有些发酸,郑重地接过布包:“谢谢马婶。”
“谢什么,平安回来就行。”马三娘摆摆手,转身继续炒菜,不再看他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郭旭就起身了。他将那支铁笔用布裹好,牢牢绑在小腿上,外面套上裤管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又检查了一遍马三娘给的干粮和药,还有自己攒下的几十个铜板,这才轻轻推开房门。
客栈里静悄悄的,马三娘和小兰应该还在睡。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却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是马小兰稚嫩的笔迹:“郭旭哥哥,路上吃,早点回来。”
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几只还温热的肉包子。郭旭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肉香满溢。他小心地将包子和纸条一起收好,深吸一口气,推开客栈大门,踏入了黎明前青灰色的街道。
来到威武镖局门口时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镖局门前已经停了两辆蒙着油布的骡车,五六名趟子手正在忙活着检查货物、捆绑绳索。赵镖头也到了,正和一个穿着绸衫、像是货主的中年人说话。
看到郭旭准时到来,赵镖头点了点头,指了指其中一辆骡车:“你就跟着这辆车,听老王的。”
老王就是之前指点过郭旭的那个年轻趟子手,他冲郭旭咧嘴一笑:“郭小子,来了?上车,坐我旁边。”
这次押送的货物是几大包药材,目的地是百里外的“临山县城”。路程不算太远,但中间有一段山路,据说最近不太平,偶有野兽和剪径的毛贼出没,因此货主才找了镖局。
一行人很快出发。郭旭坐在车辕上,看着青牛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,心中既有初次“出远门”的兴奋,也有一丝对未知的紧张。老王是个健谈的,一路上给他讲了不少走镖的规矩和趣闻,也指点他观察路况、辨识方向。
头一天平安无事,傍晚在官道旁的一个小驿站歇脚。郭旭跟着趟子手们一起喂牲口、检查货物、安排守夜。虽然只是打下手的杂活,但他做得一丝不苟,让老王和几个老趟子手暗自点头。
夜里,他被安排和老王一起守上半夜。山间的夜风格外凉,四周虫鸣唧唧,远处山林黑黢黢的,像蛰伏的巨兽。郭旭握着一根镖局发的短棍,精神高度集中,耳听八方。老王看他紧张的样子,笑道:“放松点,郭小子。咱们这趟镖货不值大钱,又是走的官道,一般小毛贼不敢动威武镖局的旗号。真有不开眼的,也有我们呢。”
话虽如此,郭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他握着短棍,感受着腿部那支铁笔冰凉的触感,心里想着赵镖头说的武道境界,想着那开碑裂石、万人敌的力量。自己现在,还差得太远太远。
后半夜平安度过。第二天继续赶路,下午时分,进入了那段据说不太平的山路。道路变得狭窄崎岖,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光线也暗了下来。镖队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,赵镖头让众人打起精神,刀剑出鞘一半,随时准备应变。
郭旭的心也提了起来,手心微微出汗,紧紧抓着车辕。
就在车队行至一处林木特别茂密、道路拐弯的地方时,异变陡生!
“咻!咻咻!”
几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,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,射出了七八支粗糙的箭矢!目标直指车队前方开路的趟子手和骡马!
“有埋伏!抄家伙!”赵镖头一声怒吼,声如炸雷,瞬间拔出了腰间的朴刀。